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擦那辆二手捷达的方向盘。泡沫喷上去,油腻腻的,怎么擦都好像有一层灰。苏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又尖又急,像指甲刮过玻璃。
“哥!出事了!我姐开你车撞了个人!对方开口就要440万!这可怎么办啊!”
我手里攥着那块脏了的麂皮布,停了一下。车窗外是楼下永远灰扑扑的停车场。我甚至能想象出苏澈此刻脸上那种混合着惊慌与算计的表情。我对着电话,很轻地笑了一声,喉咙里滚出来的气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真不巧。”
我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
“那车,上周刚过户给你姐了。法律上,现在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忽然就没了声音。不是挂断的那种空寂,是呼吸被猛地掐住、所有动静沉入水底的那种死寂。大约过了三秒,或许五秒,时间在那头被拉得粘稠。
然后,苏澈的声音又响起来,压低了,没了刚才的咋呼,像阴沟里漫上来的凉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渗:
“……那就好。”
他顿了顿,我听见他咽了口唾沫。
“撞的……是你妈。”
我举着电话,站在那里。泡沫顺着方向盘滴下来,落在我鞋面上,冰凉的一小点。
我叫林屿。三年前结婚,娶了苏蔓。上面那句话里打电话来的,是我小舅子,苏蔓的弟弟,苏澈。我们住在一个叫云城的地方,这城市很大,但我的圈子很小,小到几乎只围着苏蔓她们家打转。
苏家做建材生意,早些年赶上风口,攒下些家底。我岳父苏伯远,是个精瘦阴沉的中年人,看人的时候眼皮耷拉着,眼缝里透出的光却利得很。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老家在北方一个更小的工业城镇,母亲前些年退了休,父亲还在厂里做着技术员。和苏蔓结婚,在很多人眼里,包括苏家大部分人眼里,是我林屿高攀。
高攀的意思,就是你得认。认那种无处不在的打量,认那种话题落到你身上时自然的停顿,认宴席上你的座位总是离主位最远,认岳母偶尔“随口”提起谁家女婿又送了什么,认苏澈可以随时推门进我的书房,像进他自己屋。
我有一份工作,在一家设计院画图,收入尚可,但和苏家的生意比起来,微不足道。那辆二手捷达,是我工作后攒钱买的,开了好几年。苏蔓自己有辆不错的轿车,岳父给配的。她开我那辆破捷达的时候不多,除了偶尔限行,或者像上周,她说她的车送保养了,临时用一下我的。
过户的事,是苏蔓提的。上周五晚上,她坐在梳妆台前拍着脸,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早餐吃什么。
“林屿,我那车保险快到期了,续保麻烦。你那捷达不是一直闲置着?干脆过户到我名下吧,我用它跑跑不太重要的场合,省事。手续我让苏澈去办,很快。”
我从手里的书页上抬起眼,镜子里只能看到她侧脸优美的弧线和专注于护肤的眼神。
“怎么突然要过户?”
我问。
“不突然啊,方便嘛。”
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唇角弧度恰到好处,但眼睛没怎么弯。
“反正家里车你也能开,放你名下和放我名下,不都一样?还是说……你舍不得这破车?”
“一辆旧车,有什么舍不得。”
我合上书。
“随你吧。”
手续办得确实快。周一苏澈就拿了文件来让我签字,我签了。车钥匙还在我这儿,因为苏蔓说过几天再开走。现在看来,她是开了,还开出了事。
我放下电话,慢慢把脏了的麂皮布叠好,放在水桶边沿。泡沫已经干了,在我鞋面上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我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空荡荡的,我那辆现在已不属于我的捷达,昨晚被苏蔓开走后,就没回来。
母亲。我脑子里晃过这两个字。她在老家,怎么会来云城?又怎么偏偏撞上了苏蔓开的车?440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生铁,夯进我胸口。
我拿起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苏澈那句“撞的是你妈”,像毒蛇一样缠上来。他为什么沉默那几秒?他那句“那就好”是什么意思?是庆幸撞的不是别人,还是庆幸撞的是我妈?
客厅传来响动,是苏蔓回来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有节奏,带着一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韵律。我转过身,看见她放下手里的包,脸上有些倦色,但妆容依旧精致完美。
“今天这么早?”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掠过窗边的我,没什么停留,径直走向厨房冰箱,拿出一瓶水。
“嗯。”
我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晚上爸妈叫过去吃饭,说苏澈好像有点事要商量。”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准备一下,别又穿得邋里邋遢。”
我看着她仰头喝水的脖颈,纤细白皙。我想起电话里苏澈说的“我姐开你车撞了人”。我想问她,车呢?人呢?撞的是谁?话在嘴边滚了几滚,最后吐出来的是:
“我车……你开出去了?”
苏蔓放下水瓶,用纸巾按了按嘴角,动作优雅。
“开了啊,不是说过户了嘛,我试试手感。怎么了?”
她看向我,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我问了一个极其多余的问题。
“没怎么。”
我说。
“就问问。”
“哦。”
她转身往衣帽间走。
“对了,那车好像有点小刮蹭,我让苏澈开去他朋友店里看看了。没事,小问题。”
小刮蹭。440万。我妈。
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疯狂碰撞,炸开一片无声的轰鸣。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衣帽间门后,那里传来翻找衣服的窸窣声。窗外,云城灰蒙蒙的天光,正一点点沉下去。
晚饭是在苏家宅子吃的。那是一栋位于城西老别墅区的三层小楼,带着个勉强能称作花园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些半死不活的月季,嶙峋的枝干在暮色里像伸向天空的鬼爪。
餐厅里灯火通明,长条餐桌铺着浆洗得挺括的白色桌布。岳父苏伯远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岳母周雅娟不停地给苏澈夹菜,嘴里念叨着他最近又瘦了。苏蔓坐在我旁边,小口喝着汤。我面前盘子里的菜堆得很满,都是周雅娟夹过来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殷勤,或者说,是一种程式化的关照。
“林屿啊,”
苏伯远剔干净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终于开口,眼睛还是垂着看盘子。
“最近工作怎么样?听说你们设计院那个新区文化中心的项目,快定方案了?”
“还在竞标阶段。”
我放下筷子。
“我们团队在做准备。”
“嗯。”
他鼻子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好好干。不过也要认清形势,这种政府项目,水很深,不是光有图纸就行的。”
他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
“你们院那个姓赵的副院长,是不是负责这个?”
“是,赵副院长分管。”
“改天约他出来坐坐,吃个便饭。”
苏伯远用纸巾擦了擦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安排。
“我让苏澈跟你一起去。年轻人,多认识点人,没坏处。有些机会,得自己伸手去够,光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画到退休也就那样。”
苏澈在一旁笑嘻嘻地接话:
“爸说得对,姐夫。这事包我身上,赵副院长我熟,一起喝过几次酒。他那个人,有点小爱好,到时候投其所好,准成。”
我感觉到桌下,苏蔓的脚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小腿。我看向她,她微微蹙了下眉,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我读懂了那意思:别反驳,听着。
一股涩意从胃里泛上来。我知道那项目,我和团队熬了几个通宵做的初步方案,很有亮点。但岳父和蘇澈几句话,就把这件事变成了需要靠“小爱好”和“喝酒”去运作的生意。我的工作,我的专业,在他们眼里,大概也只是可以拿来为苏家拓展关系的工具之一,而且是不太重要的那种工具。
“谢谢爸,谢谢苏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甚至带着点感激的调子。
“让您费心了。”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周雅娟笑着打圆场,又给我舀了一勺汤。
“林屿就是太老实,踏实是好事,但在这个社会啊,也得活络点。多跟苏澈学学。”
苏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就在这时,苏澈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进来一条信息。他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指快速划动回复。我坐在他对面,角度恰好能看到他屏幕上跳出的一个微信对话框备注——“4S店老韩”。最后一条他发出的信息,在我视线掠过的一刹那,清晰地映入眼帘:
“人怎么样了?能私下谈尽量私下,别经公。车不用管,反正不是我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好像瞬间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住。不是他的车……那车现在法律上是苏蔓的。人怎么样了?指的是被撞的人吗?是我妈吗?
我死死捏住了桌布下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维持住脸上的平静。我不能问。至少现在不能。苏澈发完信息,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和他妈说笑。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我不知道吃了什么,味道全都像锯末。岳父还在说着生意上的事,苏蔓偶尔应和两句,周雅娟忙着布菜。我像个局外人,坐在这一片温情的假象里,手脚冰凉。
原来他们都知道。至少苏澈知道。也许苏蔓也知道。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撞了人,可能是撞了我妈,他们想的是“私下谈,别经公”,是“车反正不是我的”。那440万呢?是对方要的,还是他们编的?如果撞的真是我妈,她现在在哪里?医院?伤得重不重?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嘶吼,但我只能沉默地坐着,扮演好那个“老实”、“踏实”、需要被岳父和小舅子提携的女婿角色。
晚饭后,苏伯远照例要去书房“处理点事”,苏澈搂着周雅娟的肩膀说最近看中一款新表,苏蔓陪着母亲在客厅沙发上聊天,电视里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我站起身,说设计院还有点图纸要赶,明天急着要。
周雅娟客套地挽留:
“这么晚还加班啊?注意身体。”
苏蔓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内容,只说:
“开车小心点。”
我点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引擎发动,车子驶离别墅区,融入城市夜晚流淌的车河。我没有回我和苏蔓的家,也没有去设计院。我漫无目的地开着车,车窗摇下,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刀割似的,却吹不散心口那股淤塞的闷痛。
最后,我把车停在了一条僻静无人的河边路上。远处是城市的灯火,倒映在黑黢黢的河面上,破碎成一片晃动的金光。我拿出手机,再次找到母亲的号码。这一次,我拨了出去。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我的神经上。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小屿啊?”
母亲熟悉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好像在外面。
我喉咙一紧,所有准备好的问题堵在嘴边,竟一时失声。
“小屿?怎么不说话?信号不好吗?”
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惯常的、对我的关切。
“妈……”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您……在哪儿呢?在老家吗?身体怎么样?”
“我?我好着呢!刚跟你张姨跳完广场舞回来,走到楼下了。你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有什么事?”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不像是刚经历过车祸的样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被更大的疑虑攫住。如果母亲没事,那苏澈在电话里说的“撞的是你妈”是什么意思?是口误?是故意吓我?还是……撞的另有其人,他只是在诈我?
“没事,妈,就是想您了。”
我听见自己用平稳甚至带着点笑意的声音说。
“云城这几天降温了,老家冷吗?您多穿点。”
“知道知道,你也是,别光顾着工作。小蔓呢?你们俩都好吧?”
“都好。”
我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方向盘。
“妈……您最近,没计划来云城吧?或者,有没有什么陌生人联系您?”
“云城?我去干嘛?你们忙你们的,我去了净添乱。陌生人?没有啊。怎么了小屿,你是不是遇上啥事了?跟妈说说。”
母亲的声音紧张起来。
“真没事,妈,就是随便问问。您快上楼吧,外面冷。我挂了,有空再打给您。”
匆匆挂断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母亲没事。至少现在听起来,安然无恙。那苏澈那句话,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还是……他想撞的原本是我妈,但阴差阳错撞了别人,或者根本还没撞?那句“撞的是你妈”,是一种威胁?一种试探?
风更冷了。我关上车窗,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电话里苏澈那诡异的沉默,那句冰冷的“那就好”,晚饭时他手机屏幕上那条信息……碎片在我脑海里翻腾,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但有一点很清楚:我被算计了。我的车,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过户,然后“恰好”出了事故,涉及巨额的赔偿,而肇事责任,现在法律上很可能要由车主——苏蔓来承担,或者,被引导到我这个“前车主”身上?更可怕的是,他们似乎还想把我母亲牵扯进来。
为什么?就为了那辆车?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我眼前闪过岳父苏伯远那双耷拉眼皮下的精光,闪过苏澈那得意的笑容,闪过苏蔓那张完美却疏离的脸。
捷达车破旧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我重新发动车子,驶离河边。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明明灭灭地扫过我的脸。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我那看似平静如死水的生活下面,已经裂开了,正冒出森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气。而我还看不清那裂缝到底有多深,下面藏着什么。
但我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回到那套位于城东、被苏蔓精心布置过的公寓,一切看起来都还是老样子。米白色的沙发,线条冷硬的茶几,墙上一幅我看不懂但据说很贵的抽象画。空气里弥漫着她常用的那款香水尾调,清冷,疏离。我站在玄关,感觉自己像个误入者。
母亲没事。这个认知让我紧绷的后背稍微松弛了零点几秒,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苏澈撒了谎。一个恶意的、指向明确的谎言。他想干什么?仅仅是吓唬我?还是为后续的什么动作铺垫?
我试着理清头绪。车过户给了苏蔓——这是事实,有文件。苏蔓开了车——她亲口承认的“小刮蹭”。苏澈打电话说撞了人要440万——现在看可能是虚构,也可能是真撞了人但金额夸大,或者撞的另有其人。最后那句“撞的是你妈”——已被证实为假。
他们编造一个涉及我母亲的严重事故,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恐惧?妥协?还是为了掩盖“撞了别人”这件事本身?如果真撞了别人,为什么不去处理事故,反而先来诈我?
我打开电脑,搜索云城本地最近几天的交通事故新闻。没有看到符合“捷达”、“巨额赔偿”、“女性驾驶员”关键词的显著报道。但这不代表没有发生,小事故或者私下处理的可能性很大。
我拿起手机,翻到苏澈的号码。指尖在拨出键上悬停。直接质问?不,打草惊蛇。现在我在暗处——至少他们以为我被蒙在鼓里或者被吓住了。这是唯一一点可怜的优势。
我需要信息。关于那辆车的,关于“事故”的,任何信息。
第二天是周六,苏蔓一大早就出了门,说约了闺蜜做SPA。我等到九点多,拨通了一个朋友的电话。秦风,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云城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助理,人实在,嘴也严。
我们约在一家偏僻的咖啡馆见面。听完我尽量客观、不带过多情绪地叙述(只说了车被过户后小舅子告知发生事故索要巨款,并提及我母亲,但我核实母亲无恙),秦风皱起了眉头,用勺子慢慢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林屿,这事听起来不对劲。”
他压低声音。
“首先,车辆过户如果是你自愿签的字,法律上就和你切割了。事故责任追究车主和驾驶人,只要你能证明签字时不存在欺诈、胁迫,后续赔偿理论上扯不到你。你小舅子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你,还提你母亲,很像是……情绪操纵,或者试探你的反应,让你慌神。”
“我也这么觉得。但我想不通他们图什么。那车不值钱。”
“也许不是图车。”
秦风看着我。
“你刚才说,你岳父家最近想插手你那个文化中心项目?”
我心里一凛。
“是,昨晚吃饭还提了,要介绍赵副院长给我认识。”
“项目有油水吗?”
“政府重点项目,预算很高。但我们设计院只是竞标方之一,就算中标,设计费也是院里拿大头,分到个人手里……有限。”
我摇头。
“而且,我只是项目组普通成员,不是负责人。”
“你岳父是做生意的,他可能看到的是项目背后的其他机会,比如材料供应、后期施工分包等等。如果你能在这个项目里占据关键位置,或者能施加影响……”
秦风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你太太对你工作上的事,平时过问多吗?”
我回想。苏蔓很少具体问我在画什么图,但她似乎很清楚我的收入,也清楚我们设计院哪些项目重要。
“她……知道我这个项目在竞标阶段。”
“你小舅子苏澈,是个什么样的人?”
“精明,活络,但有点……不踏实。喜欢走捷径,我岳父很多外面打交道的事都交给他。”
秦风沉吟片刻:
“假设,我是说假设,他们想通过你在这个项目里谋取一些利益。但你性格……比较按部就班,可能不符合他们的期望。那么,制造一个危机,一个让你感到恐惧、迫切需要他们帮助或者不得不依赖他们资源的危机,是不是就能更容易地让你听从安排?比如,让你觉得只有靠岳父家的关系才能摆平‘车祸’带来的麻烦,从而在项目上对他们言听计从?甚至,如果车祸赔偿是真的,但撞的人身份特殊,他们想私下用钱解决,这笔钱从哪里出?会不会指望你‘出力’?”
我后背发凉。秦风的假设,把那些散乱的珠子串成了一条狰狞的链子。过户车辆,制造事故(或夸大事故),用母亲来施加精神压力,最终目的可能是控制我在项目中的行为,或者让我成为他们利益交换的棋子?那辆捷达,也许只是个引子,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道具。
“当然,这都是推测。”
秦风提醒我。
“目前最关键的是证据。事故是否真实发生?如果发生了,具体情况如何?对方是什么人?索赔440万的依据是什么?这些都需要核实。还有,车辆过户的文件,你手里有复印件吗?签字过程有没有录音录像?有没有第三方见证?”
我摇头。文件签完就被苏澈拿走了,说是要办手续。我当时根本没多想。
“想办法拿到过户文件的副本,或者至少搞清楚文件细节。事故方面,如果你小舅子或者你太太再提,你可以表现得六神无主,询问细节,比如事故发生时间、地点、对方伤情、处理事故的交警信息等等,看看他们怎么回答,有没有矛盾。记住,只问,不要表现出怀疑。”
秦风顿了顿。
“还有,林屿,保护好自己。尤其是你的工作电脑、项目资料,还有……你的私人财务信息。如果他们的目标真是那个项目,可能会从你这里找突破口。”
和秦风分开后,我感到一种沉重的清醒。疑团似乎有了一个可能的方向,但前路也更显得危机四伏。我决定按秦风说的,先试探,收集信息。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晚上苏蔓回来时,脸色比早上出门时更倦怠,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吃饭时,我盛汤给她,状似随意地问:
“你那车……刮蹭处理得怎么样了?苏澈朋友店里看的,要修多久?”
苏蔓舀汤的手微微一顿,勺子和碗沿轻轻磕碰出一点声响。
“哦,还没定。可能要换几个件,等配件。”
“严重吗?在哪儿刮的?要不要走保险?”
我继续问,语气里带着点关心和忧虑。
“现在保险好像也挺麻烦的。”
“就……在商场地下车库,拐弯的时候蹭了柱子。不严重,自己修修算了,走保险明年保费得上浮,不划算。”
她回答得很快,但眼神没有看我,专注地盯着汤碗。
“你就别操心了,苏澈会弄好的。”
商场地下车库?柱子?这和她昨天说的“开出去试试手感”以及苏澈电话里“撞了人”的说辞完全对不上。我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不是撞了人就好。昨天苏澈打了个电话,说话没头没脑的,吓我一跳。”
苏蔓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向我:
“苏澈给你打电话?他说什么了?”
“就说你开我车……哦,现在是你的车了,出了点事,挺麻烦的。我问他严重吗,他又支支吾吾的。”
我苦笑一下。
“你也知道他那咋咋呼呼的性子,我都没当真。不是撞了人就好,钱能解决的都是小事。”
苏蔓审视般地看了我几秒钟,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破绽。我维持着那点无奈和庆幸混杂的表情。终于,她眼里的锐利慢慢褪去,重新低下头,声音也缓和了些:
“他就是那样,一点小事夸大其词。你别理他。车的事我会处理,你忙你的项目就行。”
“嗯。”
我点点头,扒了一口饭,嘴里却味同嚼蜡。她在掩饰,而且她和苏澈之间显然没有对好说辞。这让我更加确信,所谓“事故”大有文章。
几天后,岳父苏伯远再次召见。这次不是在苏宅,而是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茶室包间。只有我、苏伯远和苏澈三人。
茶香袅袅,苏伯远慢条斯理地洗茶、冲泡,动作娴熟。苏澈坐在一旁,难得地有些安静,只是不时瞥我一眼。
“林屿啊,”
苏伯远将一杯澄黄的茶汤推到我面前。
“文化中心那个项目,进展如何了?”
“还在准备竞标方案,下周三内部初审。”
我如实回答。
“嗯。赵副院长那边,苏澈已经约好了,明天晚上,雅宴阁。”
苏伯远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你准备一下,该带的资料带上,人也机灵点。赵副院长喜欢听点实在的,虚头巴脑的东西少提。”
“爸,我需要准备什么……实在的资料?”
我问。
“竞标方案细节目前还是保密的,而且我只是组员……”
“没让你泄露机密。”
苏伯远打断我,眼皮抬了抬。
“聊聊行业发展,聊聊你们院里的优势,聊聊你对项目的一些‘个人看法’。赵副院长是专家,喜欢和有想法的年轻人交流。”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苏澈会告诉你该聊什么。这次见面很重要,关系到后续很多事情,也包括……你个人在院里的发展。”
个人发展。这个词他咬得略重。我看向苏澈,他对我扯开一个笑容,带着点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姐夫,放心,明天看我眼色行事。保证对你只有好处。”
我心里那股憋闷的气又开始往上顶。他们这是要让我去当传声筒?还是暗示我去泄露一些非公开的信息?所谓的“个人看法”,在那种场合,会被如何解读和利用?
“爸,我明白您的好意。”
我斟酌着词句,尽量让声音显得恭顺又带着为难。
“不过院里对竞标纪律要求很严,特别是接触甲方和评审专家方面。我怕……万一说错话,或者分寸把握不好,反而给院里惹麻烦,也辜负了您的安排。要不,初次见面,就让苏澈多和赵副院长交流?他是生意人,说话也活络。”
包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苏伯远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出了瑕疵却又暂时不能丢弃的物品。苏澈则收起了笑容,嘴角向下撇了撇。
“林屿。”
苏伯远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浸了茶汤,温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涩意。
“我安排这些,是为了谁?是为了苏家吗?苏家的生意,不缺这一个项目。是为了你。你年轻,有能力,但缺机会,缺人提点。现在机会送到你面前,你怎么反倒畏首畏尾?纪律是死的,人是活的。院里那边,自然有院里的考虑,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就行。”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我:
“还是说,你觉得我苏伯远,会害你?会让你去做违法乱纪的事?”
这话很重。我立刻摇头: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苏澈冷不丁插话,语气有点冲。
“姐夫,爸为了你这事,托了多少关系?你别不识好歹啊。不就是一起吃个饭,聊聊天吗?能有多难?你平时在院里闷头画图,能画出个前途来?现在家里给你铺路,你倒拿起架子了。”
“苏澈!”
苏伯远喝止了他,但眼神里并无多少真正的责备。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平淡的神色。
“林屿,你好好想想。明天晚上七点,雅宴阁,别迟到。”
这就是命令,不是商量。我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甲再次陷进掌心。反抗的尝试,在第一个回合就脆败了。他们甚至不需要用力,只是抬出“为你好”和“家庭付出”的大旗,就让我显得不懂事、不感恩。
“我知道了,爸。”
我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
从茶室出来,苏澈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
“姐夫,明天晚上看你表现。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
“我姐那车的事,对方有点难缠,可能最终还是得经公。到时候如果需要一些证明材料,比如车辆之前的一些……保养记录啊,或者你作为前车主的什么说明,可能还得麻烦你配合一下。毕竟车刚过户就出事,对方可能会揪着不放。”
来了。这才是今晚的重点之一吧?先施压让我明天去当说客,再为“车祸”事件可能需要的“配合”埋下伏笔。他们想要我配合什么?提供对我有利还是不利的“证明”?
“车子的事情,既然已经过户了,法律上应该以文件为准。”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客观。
“如果需要我说明过户情况,我可以如实说明。其他方面的证明,我怕我不太了解情况,反而说不清楚。”
苏澈眯了眯眼,笑了:
“放心,真需要的时候,会告诉你怎么说的。都是自家人,肯定不能让你吃亏。”
他话里的“告诉你怎么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了我一下。
回到家,苏蔓还没回来。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我住了三年的地方,充满了无形的绳索。工作的绳索,家庭的绳索,利益的绳索,一条条缠上来,而我每一次试图挣扎,它们就收得更紧。
我打开手机,看着秦风的号码。我想告诉他今晚的谈话,想听他的分析。但我犹豫了。把朋友更深地扯进这潭浑水,好吗?
最终,我没有打给秦风。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桌面很干净,除了几个工作文件夹,就是我和苏蔓几年前旅行时的一张合影。照片里,我们都在笑,看起来毫无阴霾。我移动鼠标,将合影拖进了回收站。
然后,我开始整理电脑里所有与文化中心项目相关的文件,检查每一个文档的修改记录和属性信息。接着,我登录网上银行,查看了我和苏蔓的联名账户,以及我自己的个人账户流水。联名账户里的钱不多,主要是家庭日常开销在用。我的个人账户里,是我工作几年攒下的积蓄,数字不大,但干净。
我又想到了那辆捷达。过户文件。我必须看到文件。苏澈说在“朋友店里”的那辆车,现在到底在哪里?
第二天晚上,雅宴阁。包厢豪华,菜色精致。赵副院长五十岁上下,有些发福,笑容可掬,但眼神透着久经世故的圆滑。苏澈果然长袖善舞,敬酒、恭维、讲些无伤大雅的笑话,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
苏伯远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引导着话题。话题自然过渡到城市建设,再到文化中心项目。赵副院长侃侃而谈,说了一些公开的规划理念。
“赵院长高瞻远瞩。”
苏澈适时捧场,然后话锋一转。
“我姐夫就在设计院,跟着做这个项目呢,天天加班,可辛苦了。林屿,你不是有些想法吗?正好赵院长在这儿,可以请教请教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苏伯远平静地看着我,苏澈眼神里带着催促。赵副院长则露出鼓励的笑容:
“哦?小林有什么想法?年轻人,思维活跃,说说看。”
我知道,戏肉来了。他们希望我“说”的,绝不是我在项目组内部讨论的那些常规思路。我脑子里飞快转着。不能说任何涉及未公开方案细节的东西,那是底线。但完全沉默或敷衍,又会搞砸这场“家庭精心安排”的饭局。
我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斟酌着开口:
“赵院长,我们团队确实在做深入调研。我个人感触比较深的是,云城是个有历史积淀但又很年轻的城市,文化中心如何平衡‘传承’和‘创新’,如何真正成为市民愿意来、喜欢待的公共空间,而不只是一个地标建筑,这可能是一个需要持续思考的核心。比如,在功能流线上,是不是能更多地考虑普通市民,尤其是老人和孩子的使用习惯和安全性……”
我开始讲一些宽泛的、理念性的东西,这些内容在公开的学术文章和行业讨论中都能找到,不涉及具体方案,但听起来也像那么回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而投入。
赵副院长听着,偶尔点点头,但眼神里最初的那点兴趣,明显在消退。这些“正确的废话”,显然不是他期望听到的。
苏澈在桌子下面,用脚碰了碰我。我假装没感觉到。
苏伯远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我又扯了几句关于绿色建筑和可持续性的行业共识,然后适时地打住:
“……当然,这些都是我个人不成熟的一点学习体会,具体方案还得我们团队集体智慧,院里领导把关。赵院长您是专家,肯定有更深刻的见解。”
赵副院长呵呵笑了两声,摆摆手:
“小林很踏实啊,想法也不错。慢慢来,好好干。”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褒贬,但那种客套和距离感,很明显。
后半程饭局,气氛明显冷了一些。苏澈更加卖力地暖场,但赵副院长的谈兴似乎淡了。苏伯远也不再试图把话题引向项目。
离开时,赵副院长和苏伯远、苏澈握手道别,轮到我的时候,他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回去的车上,苏伯远闭目养神。苏澈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冷飕飕的。
“林屿,”
苏伯远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
“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没说话。
“机会给你了,平台给你搭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
“那些空话套话,需要你去赵院长面前说?你是去展示你的‘深刻思想’,还是去完成家庭交给你的任务?”
“爸,我……”
我想解释,但发现任何解释在此时都苍白无力。在他们看来,我就是搞砸了。
“行了。”
苏伯远打断我。
“看来,你还是更适合埋头画你的图。外面的事,你担不起。项目的事,家里会再想办法。你就不用管了。”
我被排除在外了。或者说,我“不配合”的态度,让他们放弃了通过我来影响项目的这条相对“温和”的路径。这应该算是我微小反抗的一个结果,但我没有丝毫轻松感。因为我知道,这绝不意味着结束。相反,这可能意味着他们会采用更直接、或许也更不留情面的方式。而我,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在他们眼里会是什么?一个不听话的、需要被进一步“教育”或者“处理”的麻烦?
至于那辆捷达和所谓的车祸,它依然像一片阴云悬在我的头顶。苏澈那句“需要证明材料时会告诉你怎么说”,更像是一把不知道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回到公寓,苏蔓已经睡了。主卧的门关着。我站在客厅黑暗中,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温情脉脉的面纱被撕开,底下是赤裸裸的计算和冰冷的控制。我的第一次试探和反抗,以被边缘化和更深的敌意为代价。
但我也确认了一些事:苏家对我有所图,且不择手段;车祸事件是他们的一个筹码;而我,不能再坐以待毙。
我轻轻走到书房,反锁上门。打开电脑,我在一个隐蔽的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记录时间线,记录每一次对话的关键点,记录我的疑虑和观察。证据,我需要更多的证据。关于车辆的,关于事故的,关于苏家生意往来的,任何可能揭示他们真实目的和手段的证据。
窗外,云城的夜依旧繁华璀璨。而我在这片璀璨之下,感到一种孤身潜入深海的窒息与寒意。我知道,第二回合刚刚开始,而我已经输了一着。接下来的路,只会更艰难。
雅宴阁饭局的失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的温存。苏伯远那句“你太让我失望了”,和苏澈冷飕飕的眼神,都清晰地划下了一道界限。我不是“自己人”,我是一个不听话、不好用的工具。工具若不顺手,要么打磨,要么丢弃。
我反而冷静下来。恐惧还在,但被一种更坚硬的决心包裹。我不能坐等他们“打磨”或“丢弃”。那辆消失的捷达,那场语焉不详的“事故”,是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我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可能反制他们的线头。
我开始有计划地行动,像在绘制一张危险的勘探图。
第一个疑点:车的踪迹。
苏蔓说车在苏澈朋友的店里维修。我通过网络和电话,以“咨询二手车价格”或“朋友推荐”为由,联系了云城几家规模较大的、且可能和苏澈有交集的维修厂和4S店。我描述了那辆捷达的型号、颜色和大概年份,询问近期是否有这样一辆车进厂维修,尤其是涉及较大事故维修的。我谎称是车主朋友,担心维修质量。
几天下来,一无所获。要么对方直接说没有,要么记录里只有常规保养的小车,没有符合描述的、需要“换几个件”的大修车辆。这不对劲。如果只是苏蔓说的“小刮蹭”,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隐藏维修地点?除非,维修是假,隐匿车辆下落才是真。
我决定冒点险。我找到一个在交通管理部门有熟人的前同事,辗转托关系,想查询那辆捷达车牌号近期的违章或事故处理记录。过程很周折,对方也很谨慎,毕竟这不是正当途径。等了几天,反馈来了:该车牌号最近一个月内,无任何电子违章记录,也无任何联网的交通事故报警处理记录。
要么车根本没上路,要么,事故根本没有报警。苏澈电话里说的“要440万”,如果属实,那几乎不可能是轻微剐蹭私下能解决的金额。不报警,私下解决天价赔偿?逻辑上说不通。更大的可能是,事故本身是虚构的,或者性质被严重夸大,目的是制造恐慌和把柄。
第二个疑点:苏澈的经济动向。
秦风提醒我注意私人财务。反过来想,苏澈那边会不会也有迹可循?440万不是小数目,如果他真的在筹备这样一笔钱,或者试图用某种方式转移、筹措,多少会有点风声。苏澈喜欢炫耀,社交动态更新频繁。我重新仔细翻看他近一个月的朋友圈、微博(小号,我曾偶然看到过他登录)。
炫耀的内容依旧:新表、酒局、高端场所打卡……但有一条一周前发的朋友圈引起了我的注意。是一张夜景照片,配文:“压力山大,求靠谱资金路子,急!”下面有几个共同好友的调侃回复,苏澈统一回复了一个“捂脸哭”的表情。当时我只当是他日常装腔作势,现在结合“440万”来看,这个“急”字,或许有几分真。
我尝试联系了通讯录里两个和苏澈有生意往来、但关系相对一般、可能了解些外围情况的人。电话里,我假装闲聊,不经意提起苏澈,问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听说资金挺紧张。其中一个打哈哈过去了,另一个则语气有些微妙,说:“澈少路子野,最近好像是在折腾什么事,具体不清楚,但听人提过一嘴,好像跟南边新区那边有点牵扯,还提到什么‘担保’、‘垫资’之类的词,水深得很。”
南边新区?正是文化中心项目所在的规划新区。担保?垫资?这些词像针一样刺了我一下。苏澈想插手项目,难道不满足于通过我施加影响,而是想直接参与进去?资金紧张,需要担保……这和他编造“车祸”向我施压,有没有内在联系?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开始成形:他们是不是想制造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比如背负巨额车祸赔偿),逼我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们违规获取项目信息、疏通关系,甚至为他们可能的不法操作提供便利或背书?
第三个疑点:苏蔓的反常与那份过户文件。
苏蔓对我的态度,在雅宴阁之后进入一种刻意的平静。我们像合租的陌生人,礼貌,疏离,绝不提及任何敏感话题。她回家时间更不规律,有时深夜才归,身上带着淡淡的烟酒气——她以前几乎不沾这些。
我注意到,她放在玄关柜上的那个平时装些零碎物品的草编篮子,最近里面多了些东西:几张不同银行的信用卡,一张某高端俱乐部的会员卡,还有一把陌生的、看起来很高档的车钥匙,钥匙扣上印着某个豪车品牌的Logo。她自己的车钥匙也还在。
她哪来这么多信用卡和俱乐部门槛不低的会员卡?那把豪车钥匙是谁的?岳父给的?还是……别人?
我越发渴望看到那份车辆过户文件。原件肯定在苏蔓或苏澈手里。我趁苏蔓洗澡时,快速而仔细地翻查了她常背的几个包和书房她使用的抽屉(我自己的物品已全部转移到隐秘处)。没有找到。文件很可能在苏家宅子,或者苏澈那儿。
一个周末,苏蔓说周雅娟叫她回去帮忙挑窗帘布料,下午才能回来。这是一个机会。我知道苏蔓有把备用钥匙放在门口地毯下的习惯(她总怕自己忘带钥匙),而我家门的钥匙,和苏家宅子大门的钥匙,是同一家锁店配的,虽然锁芯不同,但钥匙坯很像。我早就偷偷试过,我家那把备用钥匙,能勉强插进苏家宅子大门的锁孔,但拧不动。不过,如果只是用来试探苏蔓是否把文件带回了我们的小家……
我用那把备用钥匙,试着开家里几个上锁的抽屉(苏蔓有些重要物品会锁起来)。主卧梳妆台抽屉打不开。书房一个带锁的文件柜也打不开。但当我试着开书房书桌下方一个带锁的小矮柜时——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环顾四周,寂静无声。我轻轻拉开柜门。里面有些旧照片、一些首饰盒,还有一摞用橡皮筋捆着的文件。我快速翻看,大多是苏蔓婚前的一些证书、保险单。翻到最下面,一个透明的A4文件袋映入眼帘。
袋子里,正是那辆捷达的《机动车过户/转籍申请表》、《二手车销售统一发票》等文件的复印件。我快速浏览,卖方是我,买方是苏蔓,日期清晰。我的签名……确是我的笔迹,但我当时签得匆忙,根本没细看条款。在文件最后一页的“备注”栏,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我当时完全没注意:“该车辆过户前已有未处理完毕的潜在争议,由原车主林屿承担全部责任,与新车主持有人无关。”
我的手瞬间冰凉。潜在争议?全部责任?我什么时候同意加上这一条的?签字时,苏澈把文件翻到需要签名的地方,用手指点着,催我快签,我根本没看到这一页还有附加手写条款!这行字笔迹较新,和打印体以及我签名墨迹的氧化程度似乎有细微差别,很可能是事后添加的。但如果没有证据证明是事后添加,在法律上,这很可能被视为我认可的内容。
这是陷阱。从一开始就是。他们不仅要拿走车,还要把这辆车可能引发的任何“潜在争议”(比如现在这起神秘的“车祸”)的责任,牢牢绑在我身上。过户,不是结束,而是他们精心策划的开始。
我赶紧用手机把这几份文件,尤其是带手写备注的那一页,清晰拍照。然后把一切恢复原状,锁好柜子。做完这一切,我靠在书房的墙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不是简单的家庭倾轧,这是处心积虑的法律构陷!
我需要更多证据,证明这行字是事后添加。我需要知道“车祸”的真相。我需要搞清楚苏澈所谓的“资金路子”和“南边新区”到底在搞什么鬼。
就在我心神不宁地思考下一步时,手机响了。是苏澈。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看着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距离上次那通“撞人”电话,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这次,他又想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按下录音键(从上次之后,我所有的通话都设置了自动录音)。
“喂,苏澈。”
“哥,在哪儿呢?”
苏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背景音有些嘈杂。
“在家。有事?”
“有事,大事!”
苏澈语速很快。
“我姐开你那车……哦不是,现在是她那车,出事了!真出事了!撞了人了!这次是真的!”
我心里一沉,但强行保持镇定:
“上次你不是说撞了人?怎么又来一次?车不是在她朋友店里修吗?”
“修个屁!那是……哎呀一两句说不清!”
苏澈语气焦躁。
“之前那个是……是没谈拢!这次不一样!人现在躺医院里,伤得很重!对方家属闹过来了,开口就要……要440万!少一分都不行!”
又是440万。这个数字再次出现,像一句恶毒的咒语。
“报警了吗?交警怎么认定?”
我问。
“不能报警!”
苏澈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压低声音。
“哥,你听我说,这次情况复杂。报警我姐就完了!驾照可能吊销,还得进去!对方说了,给钱就私了。440万,一次性了断!”
“车现在在谁名下?法律上谁的责任谁承担。”
我重复着早已准备好的话,声音冷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已经不是车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苏澈的声音变了,褪去了刚才的焦躁,带上一种冰冷的、近乎戏谑的意味:
“是啊,车是过户了。白纸黑字,法律上跟你没关系了。”
我握紧手机,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我知道,重点要来了。
果然,苏澈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透过电波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那就好。我也省得废话了。直接告诉你吧,这次撞的,不是你妈——”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度,说出了下半句:
“——是你亲爸,林建国。人刚从手术室出来,脾脏切除,肋骨断了三根,还在ICU观察。医生说就算救回来,也可能落下残疾。姐夫,你说,这440万,你是出,还是不出?”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父亲?父亲在老家,怎么会……不可能!母亲前几天通话时还好好的!
“你胡说什么!我爸在老家!”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老家?”
苏澈在电话那头嗤笑一声。
“你自己打电话问问,你爸是不是一周前就来云城了?说是想儿子了,来看看你,顺便……找个临时工的活儿?可惜啊,活儿没找到,先被亲家闺女撞进了医院。你说巧不巧?”
父亲来云城了?我完全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母亲也没提!
“地址。”
我牙关紧咬,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市中心医院,急诊大楼,7楼重症监护室外。你来了,我们好好商量这440万怎么解决。”
苏澈说完,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对了,提醒你一句,这次事故地点偏僻,没监控。车是我姐开的,但车主是你前妻,而且过户文件上写明了‘潜在争议由原车主承担’。对方家属现在认准了要钱,如果走法律程序,这责任界定……可有的扯皮。最重要的是,你爸等不起。哥,你是聪明人,知道怎么做对老爷子最好吧?我等你。”
电话被挂断。
我举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父亲在ICU……440万……没监控……过户文件上的手写条款……苏澈有恃无恐的威胁……
所有零散的疑点、碎片化的信息,在这一刻被这通电话狂暴地拧在了一起,指向一个清晰而恶毒的目的:他们用我父亲的安危作为人质,用一份可能被篡改的文件作为绳索,要勒索我,或者说,要逼我就范,去满足他们在文化中心项目上,或者在其他事情上,那深不见底的贪欲!
之前关于母亲的那个电话是试探,是铺垫。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我必须立刻去医院!但我口袋里,只剩下手机、钥匙,和里面不到五位数的银行卡余额。440万?我去哪里找440万?难道真的要屈服,去为他们做那些违法乱纪的事?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却让我瞳孔骤缩:
“林先生,关于你父亲林建国‘车祸’前的行踪,以及他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那条‘没监控’的路上,我想我有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信息。如果你不想永远被蒙在鼓里,明天下午三点,临江路旧船厂3号仓库,一个人来。记住,一个人。”
发信人未知。是陷阱?还是转机?父亲的车祸,果然不是意外?
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生疼。“车祸前的行踪”、“恰好出现”、“一个人来”。每一个词都透着诡异和危险。父亲躺在ICU,苏澈的勒索电话还悬在耳边,现在又冒出这个神秘人。是另一重陷阱,还是黑暗中递出的一根绳索?
去,还是不去?
我没有时间犹豫。父亲在ICU,生死未卜,这是我必须面对的第一件事。至于短信,如果是陷阱,大不了兵来将挡;如果是线索,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去医院,确认父亲的情况。
中心医院急诊大楼,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七楼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灯光惨白,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面容憔悴的家属。我一眼就看到了苏澈。他靠墙站着,低头玩手机,神色间并没有电话里那种焦躁,反而有种……等待猎物上钩的从容。
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身材干瘦、眼神闪烁的中年男人,一个打扮土气、正在抹眼泪的中年妇女。他们不时和苏澈低声交谈几句,看向监护室方向时,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愤怒。
“哥,你来了。”
苏澈看到我,收起手机,脸上立刻换上沉痛的表情,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情况不太好,刚又下了病危通知。爸他……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
我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那对中年男女。
“这两位是?”
“哦,这是被撞……哦不,是伯父当时散步路过的那个路口附近的居民,王哥和张姐。”
苏澈介绍道。
“他们是目击者,也是第一时间帮忙叫救护车的好心人。王哥当时正好在附近遛狗,看到了全过程。”
干瘦的王哥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激动:
“小伙子,你可算来了!你爸他太惨了!那车开得飞快,跟不要命似的,直接就从后面撞上去了!你爸飞出去好几米啊!我们都不敢动他,赶紧叫救护车!开车的是个女司机,吓傻了,在车里坐了半天才下来。”
他说得绘声绘色,还配合着手势。
张姐也跟着抹泪:
“造孽啊,看着年纪也不小了,遭这罪……那女司机下来就说私了,我们一看人伤这么重,哪能私了啊,就坚持报警叫救护车。结果那女的打了个电话,没多久就来个小伙子,”
她指了指苏澈。
“说是她弟弟,一来就跟我们说好话,想私下解决……”
“我当时也是慌了神,”
苏澈接过话头,一脸懊悔。
“想着姐还在事业上升期,这要是留了案底……我就想先跟家属沟通。可这位大哥大姐坚持要等伤者家属来。”
他看向我,眼神恳切。
“哥,现在你来了,你看这事……对方家属情绪很激动,开口就要440万,说是后续治疗、护理、残疾赔偿、精神损失……我都打听过了,按这个伤情,真要法院判,可能还不止这个数。而且姐那边……一旦经公,她这辈子就毁了。爸这边也等不起啊,ICU一天多少钱你都知道……”
好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目击者,伤情严重,对方索赔,苏蔓的前途,父亲急需用钱……所有压力点都精准地压了过来。那对“好心”的目击者,演技略显浮夸,但在这种混乱的情境下,足以唬住一个心急如焚的“儿子”。
我看着苏澈,看着他那张写满“为你好”、“为大家好”的脸,胃里一阵翻涌。我走到监护室的玻璃窗前,透过小小的观察窗,看到里面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人。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瘦削的轮廓,花白的头发,确是我父亲无疑。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无论苏澈如何算计,父亲重伤躺在里面,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爸……怎么会来云城?我妈知道吗?”
我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这……我们也不清楚。”
苏澈走到我身边,同样看着里面。
“我们也是接到医院电话才知道的。可能是伯父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
他又叹了口气。
“阿姨那边,我们还没敢通知,怕她承受不住。你看现在这情况……”
惊喜?我父亲是个沉默寡言、性格谨慎的老工人,从不擅作主张。他会不声不响跑来云城,还不告诉我?这绝无可能。
“主治医生在哪?我要了解具体情况。”
我转身,避开苏澈试图搭上我肩膀的手。
“医生刚去忙了,一会儿就过来。哥,当务之急是钱……”
苏澈紧跟不舍。
“对方家属那边,我已经暂时安抚住了,但他们给了最后期限,明天中午之前,必须见到诚意金,至少先交一百万,不然就报警,走法律程序。一旦报警,姐肯定被拘留,爸的医疗费也可能被耽搁……”
一百万。明天中午。步步紧逼。
“钱我会想办法。”
我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
“但我需要先搞清楚事故的全部细节,包括交警的责任认定,如果没有报警,那现场的痕迹、车辆检验报告呢?还有,对方家属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怎么算出来440万这个数的?这些,我都要看到。”
苏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此刻还能保持冷静并提出这些要求。
“哥,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正是时候。”
我寸步不让。
“爸躺在这里,我比任何人都急。但急不能乱。苏澈,撞人的是你姐,车现在在法律上是她的。我作为儿子,当然要管我爸。但怎么管,管到什么程度,我得心里有数。你也不想稀里糊涂把钱给了,后面还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吧?对方既然要私了,总得拿出点诚意,把该说清楚的都说清楚。”
我的话合情合理,甚至站在了“避免后续麻烦”的角度,苏澈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
“哥你说得对,是我急糊涂了。这样,你先去看看伯父,我去跟对方家属再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先把一些材料整理出来。”
他说完,给那对“目击者”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朝楼梯间走去。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知道他们是要去统一口径了。我没有立刻去找医生,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母亲的电话。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母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
“小屿……”
她刚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就哽咽了。
我心里一紧:
“妈,你怎么了?爸是不是来云城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抽泣起来:
“你爸他……他前几天是说要去云城看看你,说你们爷俩好久没好好说话了,还说你上次电话里听起来不对劲……他不让我告诉你,说要给你个惊喜……前天下午他还给我报平安,说到了,住下了。可昨天晚上开始,我就联系不上他了,电话一直关机……小屿,你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这一晚上心慌得厉害……”
父亲果然是瞒着母亲偷偷来的,为了给我“惊喜”,也因为察觉了我上次电话里的异常。我的鼻子一阵发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妈,爸没事,就是……就是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有点轻微骨折,在医院观察呢,手机可能没电了。你别担心,我在这儿呢,我会照顾好爸的。你千万别着急,在家好好的,等我消息。”
我编了个谎,不敢告诉母亲实情。安抚好母亲后,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力交瘁。父亲是因为担心我才来的,却落入了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那条“没监控”的路,真的是巧合吗?
下午三点,临江路旧船厂。我必须去。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借口出去筹钱,离开了医院。临江路在城北老工业区,早已废弃,旧船厂更是荒凉。3号仓库锈迹斑斑,大门虚掩,里面昏暗,堆放着一些破旧的机械和杂物。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防身喷雾(临时买的),警惕地走了进去。仓库深处,背光站着一个身影,个子不高,有些瘦削。
“林屿先生?”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是谁?短信什么意思?”
我没有靠近。
那人慢慢转过身,光线落在他脸上。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普通,但眼神很锐利,带着一种市井的精明和疲惫。
“我姓韩,叫韩东。之前在一家修车店干活,现在……算是自由职业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
“修车店?”
我立刻联想到苏澈提到的“朋友店里”。
“对,而且正好是你那辆捷达,哦不,现在是你前妻那辆捷达,之前说要送去‘维修’的店。”
韩东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缭绕。
“不过,那车根本没大修,只是前保险杠有些不起眼的旧划痕,重新喷了漆,看起来像新的。然后,就被苏澈开走了。”
“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心跳加速。
“我知道那辆车在‘出事’前,苏澈开过好几次,而且每次都鬼鬼祟祟。我还知道,你父亲林建国来云城后,住的是一家叫‘悦来’的廉价招待所,离‘出事’地点隔了半个城。他一个对云城不熟的外地老人,怎么会莫名其妙走到那么偏的地方去‘散步’?”
韩东弹了弹烟灰。
“更巧的是,招待所的老板说,你父亲入住那天下午,有个年轻人来找过他,两人在房间里说了好一会儿话。老板描述的样子,很像你那位小舅子,苏澈。”
我如坠冰窟:
“你的意思是……苏澈去找过我爸?然后我爸就‘恰好’出现在事故地点?”
“我没看见,不敢乱说。”
韩东摇头。
“但我有个习惯,喜欢随手拍点东西。那天苏澈来取修好漆的车,我正好在仓库后面抽烟,无意中听到他接电话。”
他顿了顿,看着我。
“电话里,他叫对方‘姐夫’,说‘鱼已经游过去了,就等收网了’,还说‘老头儿挺好哄,几句话就信了,已经在路上了’。当时我没多想,直到后来,我听说那辆车撞了人,撞的还是个老头,再联想到你父亲莫名出现在云城……”
韩东拿出一个旧手机,点开一段录音。嘈杂的背景音中,苏澈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放心,都安排好了……地方偏,没摄像头……老头自己走着去的,谁能想到……到时候咬死是意外,他急着救人,哪有功夫细查……钱到手,按老规矩分……”
录音不长,但关键信息足够了。苏澈不仅知道父亲会出现在那里,而且事故地点是精心挑选的!“意外”也是计划好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想要什么?”
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看着韩东。
“为什么?”
韩东苦笑。
“苏澈那个王八蛋,欠我修车钱和介绍费一直拖拖拉拉,上次还威胁我。我看不惯他那副嘴脸。至于想要什么……”
他看着我。
“我知道他们想从你身上榨钱,数目不小。事成之后,我要分一成。不多,就当我的信息费和封口费。而且,我可以继续帮你盯着他们,我知道他们不少事。”
他在赌,赌我能翻身,赌我能从苏家那里弄到钱。这是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的小人物的自保和牟利。
“证据,仅凭这段录音不够。”
我说。
“我有行车记录仪。”
韩东吐出最后一口烟。
“苏澈那小子精得很,自己车上从来不留记录仪。但他忘了,他开去我那儿‘维修’的捷达,虽然记录仪被拆了,可内存卡他随手扔我废料桶里,估计以为没用了。我捡到了,里面有些东西,或许你会感兴趣。比如,他几次开车去‘踩点’那条路的录像。”
他拿出一个小小的存储卡。
“不过,这东西,得等我们达成合作意向,我才能给你。”
我看着那张小小的存储卡,仿佛看到了扭转局面的钥匙。
“我怎么相信你给了全部?又怎么保证你不会转头把我卖了?”
“你没得选,林先生。”
韩东把烟头踩灭。
“苏家布好了局,就等着你往里跳。你父亲等不起,你也没那么多时间查。跟我合作,你至少有机会看清棋盘。至于卖了你……苏澈要是知道我手里有这些,第一个弄死我。我们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没得选。父亲在ICU,苏澈在催债,神秘短信引我至此,看似偶然,却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好。”
我点头。
“事成之后,该你的,一分不会少。但现在,你需要帮我做几件事。”
我和韩东在旧仓库里低声商议了将近一个小时。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沉睡在暮色中的废弃船厂,感觉自己也像走进了一个黑暗的漩涡,但这一次,我手里有了一点点微弱的光亮。
回到医院,苏澈已经回来了,说对方家属同意稍晚一些提供一份详细的索赔清单和部分“现场照片”,但一百万诚意金的要求不变。我看着他表演,心中一片冰冷。
“钱,我正在筹。”
我说。
“但我需要先看到爸脱离危险。另外,对方家属,我要亲自见一见,当面谈。”
苏澈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还是答应去安排。
我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我不仅要救父亲,还要撕开这张精心编织的网。韩东的出现是变数,但变数也可能带来转机。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里面存着韩东的联系方式和那段录音的备份。下一步,我要验证录音的真伪,拿到行车记录,还要查清那对“目击者”的底细,以及,苏澈和苏蔓,在这整件事里,究竟各自扮演了什么角色。
父亲,你要撑住。我在心里默念。儿子就算拼尽一切,也要把你干干净净地带出来,让那些算计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从旧船厂回来的路上,寒风凛冽,我却感觉不到冷,胸膛里烧着一团火,混杂着对父亲安危的揪心,和对苏家阴谋的愤怒。韩东提供的线索像一块块拼图,虽然还不完整,但已经能看出狰狞的轮廓。这不是意外,是处心积虑的陷害,目标是我,或者是我可能带来的利益。
我没有立刻回医院,而是在附近找了个安静的咖啡馆角落,再次仔细梳理。苏澈找过父亲,诱使他去特定地点;车辆提前处理掉记录仪并制造“维修”假象;安排假目击者;索要天价赔偿;过户文件上的陷阱条款……环环相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敲诈我?我有多少钱他们不清楚吗?倾家荡产也凑不出440万。除非……他们想要的不是现金,而是别的,比如我在文化中心项目上的“合作”,或者通过我,达成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父亲是他们的筹码,也是最薄弱的一环。只要父亲醒来,说出苏澈找过他的真相,他们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但父亲在ICU,情况不明,苏澈他们也一定严防死守。我必须双管齐下:一方面稳住苏澈,虚与委蛇,争取时间和探查更多证据;另一方面,暗中调查,寻找突破口。
我拨通了秦风的电话,约他紧急见面。这一次,我没有隐瞒,将父亲出事、苏澈勒索、神秘人韩东出现以及我的怀疑,尽可能简洁地告诉了他。秦风听完,沉默了很久,脸色异常凝重。
“林屿,这已经不是家庭矛盾了,这是犯罪!”
秦风压低声音。
“诱骗、制造事故、敲诈勒索,甚至可能涉及故意伤害!你必须报警!”
“报警?”
我苦笑。
“证据呢?一段模糊的录音?韩东的一面之词?那对目击者咬死是意外,苏澈完全可以推脱说他只是去找我爸聊天,巧合而已。行车记录仪的内容还没看到。最关键的是,我爸还在他们眼皮底下,一旦报警打草惊蛇,他们狗急跳墙,对我爸不利怎么办?医疗上动点手脚太容易了。”
秦风沉默了,他知道我说的有道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
我盯着咖啡杯里晃动的液体。
“他们不是要钱吗?我就装作筹钱,拖延时间。韩东那边,我需要尽快拿到行车记录,并核实他话的真伪。另外,那对‘目击者’王哥和张姐,需要查一下底细。还有,苏澈最近的经济状况和社交往来,越详细越好。这些事,我一个人做不来。”
秦风看着我,最终点点头:
“好,我帮你。查人的事,我有些门路。但你自己一定要小心,苏澈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和秦风分开后,我调整好情绪,返回医院。苏澈迎上来,眼神探究:
“哥,钱筹得怎么样了?对方又催了。”
我露出一脸疲惫和焦虑,揉着太阳穴:
“我把我能联系的亲戚朋友都问遍了,凑了三十多万,离一百万还差得远。我把设计院的工作也抵押出去了,但贷款下来需要时间。苏澈,你看能不能跟对方再商量一下,缓几天,或者先少给点?我爸这边每天开销这么大,我实在……”
我恰到好处地示弱,甚至眼圈都有些发红。
苏澈审视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看到我确实一副心力交瘁、走投无路的样子,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语气也缓和了些:
“哥,你别急,咱们再想想办法。姐那边也在凑,爸……哦,我是说我爸,也答应先挪一部分资金应急。但对方态度很硬,毕竟是人命关天。这样,我再去做做工作,看能不能先把诚意金降到八十万,但时间真的不能拖太久,最晚后天。”
“后天……”
我喃喃重复,仿佛被巨大的压力击垮。
“好,好,我再想办法,再想办法……”
我失魂落魄地坐到监护室外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抖动。
苏澈看着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身去给“对方家属”打电话了。我的指缝间,眼神一片冰冷。演戏,谁不会?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边在医院扮演焦头烂额、四处求借的儿子,一边暗中与秦风、韩东保持联系。秦风通过他的关系,很快查到了“王哥”和“张姐”的一些信息。两人根本不是什么附近居民,而是云城周边县镇的无业人员,有过碰瓷和诈骗的前科,最近常和一个放小额贷的混混头子混在一起。而那个混混头子,和苏澈的狐朋狗友圈有交集。
这就对上了。所谓的“目击者”和“伤者家属”,都是苏澈花钱请来的演员!目的就是制造事故真实、索赔合理的假象,向我施压。
同时,韩东也传来了进展。他找到了机会,用一点小手段,从苏澈一个跟班那里套到些话,证实了苏澈最近确实在搞一个“大项目”,资金缺口很大,在外面借了不少钱,债主催得紧。而且,这个“大项目”好像就和南边新区有关,但具体细节那个跟班也不清楚。韩东还偷偷拍到了苏澈和那个放贷混混头子一起喝酒的照片。
最重要的是,韩东把那份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给了我。我在一个安全的网吧包厢里查看了内容。记录仪虽然被拆除,但存储卡里还残留着一些未被覆盖的早期片段。时间戳显示是父亲“出事”前一周。有几段视频,正是苏澈驾驶那辆捷达,在不同时间段,反复行驶在父亲出事的那条偏僻路段上。车速很慢,有时还会停下,像是在观察什么。其中一段,副驾驶上还坐着那个“王哥”,两人指指点点,说着什么,但录音模糊不清。
这虽然不是直接的犯罪证据,但足以证明苏澈对那条路非常熟悉,并且提前踩点。结合他找过我父亲、事故现场无监控、冒牌目击者等情况,警方如果介入,足以引起高度重视并立案侦查。
然而,我还是不能立刻报警。父亲依然是最大软肋。苏家在医院肯定有眼线,我必须确保父亲绝对安全,并且有办法让他迅速得到保护。
转机出现在父亲转入ICU的第三天下午。医生通知,父亲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已经脱离危险期,可以转入普通病房观察。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同时也意味着,苏澈他们的行动可能会加快,因为一旦父亲醒来,他们的谎言就有被戳穿的风险。
果然,父亲刚转入单人普通病房不久,苏澈就带着那份所谓的“索赔清单”和“事故现场照片”来找我了。清单列得极其详细,从医疗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到精神抚慰金,林林总总,最后合计四百四十三万八千元,抹了零头,正好440万。照片则是几张模糊的远景,显示一辆捷达车停在路边,一个人倒在车前不远处,周围环境确实偏僻。
“哥,这是对方最后通牒了。明天中午之前,必须见到八十万诚意金,签下这份和解协议,否则立刻报警,并联系媒体曝光。”
苏澈把文件推到我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姐已经快崩溃了,爸……我爸爸也气得血压升高。咱们家不能再乱了。你就签了吧,钱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
我看着那份漏洞百出的清单和模糊的照片,心里冷笑。一起想办法?是想办法把我啃得骨头都不剩吧。
“苏澈,”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爸刚刚稳定,我需要一点时间跟他沟通一下。毕竟,他是当事人,也是……受害者家属。就算要签,也得让他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有个准备。他现在刚醒,还很虚弱,我问几句就走。”
苏澈皱起眉头,显然不想让我和父亲单独接触。
“哥,伯父需要休息,这些糟心事就别打扰他了吧?咱们做子女的,处理干净就行了。”
“就五分钟。”
我坚持,眼神带着恳求。
“那是我亲爸,他躺在那里,我总得有个交代。问清楚他怎么会去那里,我也好跟对方解释,争取点同情分不是?”
提到“解释”和“同情分”,苏澈犹豫了一下。可能他觉得父亲刚醒,神志未必清楚,而且有他们在外面守着,我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行吧,就五分钟,别刺激伯父。”
我走进病房。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还连着一些监测仪器。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嘴唇翕动,想说话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我握住他枯瘦的手,俯身靠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地说:
“爸,我知道你是被苏澈骗去那条路的。听着,我现在说的话很重要:苏澈和苏蔓他们设局害你,想敲诈我。外面那个人是假的,目击者是假的。你别怕,我在想办法。现在,你只要记住一点,无论谁问你,你都说是自己迷路不小心走到那里的,别提苏澈找你的事,也别提任何和车有关的话。装糊涂,装头疼,一切交给我。明白就眨两下眼。”
父亲看着我,眼睛瞪大,充满了震惊、愤怒,最后化为深深的忧虑和坚定。他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爸,相信我,我们都会没事的。”
我快速把一张事先写好的小纸条塞进他手心,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是秦风的一个可靠朋友,我拜托他紧急情况下可以联系。然后,我大声说:
“爸,你好好休息,别多想,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说完,我转身出了病房。
苏澈立刻迎上来,眼神探究。我摇摇头,一脸沉重:
“我爸意识还不算太清,只记得自己去那边散步,具体怎么被撞的,记不得了。唉,年纪大了,又受了惊吓。”
苏澈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深处还有一丝疑虑。
“记不得也好,少受点刺激。哥,那协议……”
“我签。”
我打断他,拿过那份和解协议,看也不看,直接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了手印。
“钱,我会尽快凑齐八十万。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苏澈见我签字,脸色缓和不少。
“在全部赔偿金到位之前,我爸的医疗和护理,必须用最好的,钱我先垫着,但你们要保证不能有任何差池。还有,那对‘家属’和‘目击者’,在我付清钱之前,不许再来骚扰我和我爸。我要确保我爸能安心养病。”我提出要求。
“这个当然,没问题。”苏澈满口答应,拿起协议,满意地看了看我的签名,“哥,你放心,都是一家人,我们肯定把伯父照顾得好好的。那你尽快筹钱,我再去跟对方周旋一下。”
看着苏澈离开的背影,我知道,他以为我已经入彀,很快就能榨出油水。却不知道,我签下的名字,是按在将他们送上审判台的第一份证据上。那份协议,以及我手里越来越多的材料——假目击者的信息、苏澈经济问题的线索、行车记录、韩东的证词——正在慢慢汇聚成一股力量。
我没有告诉秦风我签了协议,怕他冲动。我现在需要他继续帮我查两件事:第一,苏澈那个所谓的“大项目”到底是什么,和南边新区文化中心有什么关系?第二,苏蔓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是全然知情,还是被苏澈利用?她和那把陌生的豪车钥匙,又有什么关联?
网已经撒开,鱼儿正在自以为得计地游向深处。而我,需要耐心,需要更致命的饵料,也需要在收网前,确保父亲绝对安全。我联系了秦风的那位朋友,请他帮忙,以“热心病友家属”的名义,暗中照应我父亲,并留意任何可疑接近的人。
暴风雨前的宁静,最为压抑。但我能感觉到,反转的时刻,越来越近了。苏澈,苏蔓,还有幕后可能存在的黑手,你们加诸在我们父子身上的,我会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签下那份屈辱的和解协议后,我彻底进入了“筹钱”模式。在苏澈和苏家人面前,我表现得焦头烂额,电话不断,低声下气地向每一个可能借到钱的人求助,甚至当着苏澈的面,给老家的亲戚打电话,红着眼眶诉说父亲的惨状和天价赔偿,引得电话那头叹息连连。苏澈看着我的“表演”,脸上的得意几乎掩饰不住,偶尔还假惺惺地安慰我两句,说“一家人共渡难关”。
暗地里,我的调查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秦风动用了他所有能用的关系,加上韩东这个在灰色地带有些门路的“内应”,一幅更清晰的图景逐渐浮现。
苏澈所谓的“大项目”,确实与南边新区有关,但并非文化中心的设计项目本身。他伙同几个狐朋狗友,成立了一个空壳公司,瞄准的是文化中心项目未来可能带动的周边土地和旧改预期。他们利用信息不对称,提前以极低价格在项目规划区边缘囤积了几处产权复杂的破旧房产和地块,打算等项目正式公布、地价飙升后转手牟取暴利,或者以此作为筹码,要挟未来的开发商或政府,获取补偿或合作机会。这是一种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投机行为。
然而,他们的资金链出了大问题。囤地需要大量现金,他们自己的钱远远不够,大部分是通过高息借贷和挪用其他生意款项来的。近期几个债主催债催得紧,而他们预期的项目利好迟迟未正式公布,资金压力巨大。如果不能尽快弄到一笔钱填补窟窿,他们的投机计划可能崩盘,还会面临债主的暴力催收。
我的出现,以及我所在的、恰好参与文化中心项目设计院工作的身份,成了他们眼中“解套”的关键。他们最初的计划,或许只是想通过我获取内部信息,判断项目进展,以便决定囤积资产的出手时机。但当他们发现我“不配合”时(雅宴阁饭局),便启动了更恶毒也更直接的B计划——利用我的家人制造事端,进行巨额勒索,同时也能作为把柄,在后续的项目利益攫取中继续控制我。
苏蔓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颇为微妙。秦风通过一个在高端俱乐部工作的朋友查到,苏蔓最近确实频繁出入一家私人会所,并且和一个名叫“陆子豪”的年轻男人走得颇近。陆子豪家境殷实,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也是苏澈那个圈子里的边缘人物。那把豪车钥匙,很可能就是陆子豪的。苏蔓是否知情苏澈的全盘计划,目前还不确定,但她显然在利用自己的婚姻困境(或许在她看来是困境)寻找新的出路,甚至可能参与了部分环节,比如配合苏澈稳住我,或者利用陆子豪的资源为苏澈的投机行为提供某些便利。
至于我父亲,纯粹是无辜被卷入的棋子。苏澈利用父亲对我的关心,以“我工作压力大、情绪不好,想给他惊喜顺便劝劝我”为由,将父亲骗到云城,并引导他去了预先踩好点、没有监控的偏僻路段。那辆捷达,可能由苏蔓或苏澈亲自驾驶,制造了“意外”。假目击者及时出现,将事故定性。而父亲重伤,一方面增加了事故的严重性和索赔的“合理性”,另一方面也让我方寸大乱,更容易被操控。
他们的计划狠毒而周密,几乎算准了我的所有反应——对父亲的关切、经济的窘迫、性格的隐忍。如果不是韩东这个意外变数,如果不是我心中那点未曾完全熄灭的反抗火苗,我可能真的会一步步被他们逼上绝路,签下更多卖身契,甚至铤而走险为他们做违法之事。
现在,我手里掌握了:韩东的证词和录音、行车记录仪片段、假目击者王哥张姐的身份信息及与前科关联、苏澈空壳公司及资金链问题的部分证据(秦风通过商业查询和线人获得)、苏蔓与陆子豪交往的线索,以及那份我被迫签下的、充满漏洞的和解协议原件(我偷偷复印了)。此外,父亲已经脱离危险,并且知晓部分真相,可以配合。
证据链正在形成,但还缺少最直接、最有力的一环——证明苏澈或苏蔓是故意撞伤我父亲,而非意外。目前的证据只能证明他们预谋、踩点、制造假现场和敲诈勒索,故意伤害的证据不足。行车记录仪没有撞人瞬间的画面,假目击者的证词是伪造的,父亲的证言(当他能清晰表达时)也只能证明苏澈诱骗他去那里,无法直接证明开车撞人的故意。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机会来了。苏澈见我“筹钱”进度缓慢(我故意拖延),而债主又催得急,他开始有些沉不住气。这天,他再次来到医院,把我叫到消防通道。
“哥,钱到底怎么样了?对方那边已经很不耐烦了,说再不见到钱,明天就去设计院找你领导,还要把这事捅给媒体!到时候,你工作丢了是小,爸在医院也没法安心养病啊!”苏澈语气带着威胁。
我一脸愁苦:“我把能抵押的都抵押了,能借的都借了,现在还差三十多万。苏澈,你再跟对方说说,宽限两天,就两天!我老家有套小房子,我已经让我妈去找房产证了,打算卖掉,但需要时间办手续!”
苏澈眼睛一亮:“卖房子?能卖多少?”
“老房子,地段不好,估计也就四五十万。”我唉声叹气。
“四五十万……加上你凑的,差不多够了!”苏澈计算着,但随即又皱眉,“可手续太慢了!这样,哥,我有个办法,能让你快点拿到钱,还能解决后续的麻烦,甚至……可能还能赚点。”
“什么办法?”我装作疑惑又带着一丝希望。
苏澈压低声音:“你们设计院那个文化中心项目,不是快要定方案了吗?我听说,最终入围的有三家,你们院是其中之一,而且希望很大。我这里……有点内部消息,关于另外两家方案的某些……嗯,不算太合规的细节。如果你能想办法,让你们院的方案,‘恰好’避开那些问题,或者‘借鉴’一些他们的优点,中标不就十拿九稳了?到时候,项目奖金,还有后续的一些……好处,还能少了你的?别说四五十万,后面再加个零都有可能!”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钞票飞来。
我终于明白了。勒索钱财是其一,最终目的还是想把我拖下水,成为他们在项目里牟利的工具和替罪羊!让我去窃取竞争对手的商业机密,或者进行不正当竞争,这不仅是违规,更是犯罪!
我内心冰冷,脸上却显出挣扎和犹豫:“这……这可是犯错误的啊,万一被发现……”
“哎哟我的亲哥!”苏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哪有那么容易被发现?就是些边角料的信息,你稍微调整一下你们方案的某些参数,或者强调一下某个他们忽略的环保点,神不知鬼不觉!谁会查?就算查,你做得隐蔽点,谁能证明你是故意的?再说了,有我爸在后面,还能让你吃亏?等你有了钱,把赔偿款一还,谁还能说你什么?爸也能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护工,不是吗?”
他句句戳在我“软肋”上,描绘着看似美好的前景。我沉默着,仿佛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苏澈趁热打铁:“哥,机不可失!那边催债的都快把我逼疯了!这也是为了爸,为了这个家!你就别犹豫了!这样,你先别管卖房子了,太慢。我认识个放款快的,你先用你们院的项目合同做个抵押,或者用你未来的项目奖金预期做个担保,我帮你把八十万诚意金先借出来,把眼前这关过了!等你们院项目中标,钱一到手,立马还上,还有得赚!怎么样?”
图穷匕见!不仅要我犯罪,还想用我的工作合同做抵押去借高利贷!这是要把我彻底榨干,背上永远还不清的债,从此只能做他们的傀儡!
我抬起头,看着苏澈那张因为急切和贪婪而有些扭曲的脸,缓缓地,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的、带着寒意和讥诮的笑容。
“苏澈,”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的算盘,打得可真精啊。”
苏澈一愣,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哥,你什么意思?我这不是在帮你吗?”
“帮我?”我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正是韩东给我的、苏澈在修车店外面打电话的那段:“……鱼已经游过去了,就等收网了……老头儿挺好哄,几句话就信了,已经在路上了……”
苏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的手机:“你……你从哪里……”
我没理他,继续点开行车记录仪的视频片段,展示他开车踩点的画面,又调出秦风发给我的、王哥张姐的前科记录截图。
“假目击者,提前踩点,诱骗我爸,伪造事故,天价索赔,”我一条条数着,逼近他,“现在,还想骗我去窃取商业机密,骗我用工作合同借高利贷?苏澈,你们这是要把我们父子俩敲骨吸髓,吃干抹净啊!”
苏澈额头冒出冷汗,眼神慌乱,但嘴上还在强撑:“你……你胡说八道!这些是什么东西?伪造的!你想诬陷我!我告诉你,爸是被你前妻撞的,白纸黑字有协议!你签了字的!你想反悔?没门!我这就去报警,告你讹诈!”
“报警?”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好啊,你现在就去。顺便告诉警察,你是怎么诱骗我父亲,怎么和放高利贷的勾结,怎么挪用资金搞非法囤地,还有你姐苏蔓,是怎么和陆子豪一起,帮你转移资产的?需要我提供更多证据吗?比如,你那个空壳公司的账本复印件?或者,你姐在私人会所和陆子豪的亲密照片?”
我每说一句,苏澈的脸色就灰败一分。他显然没料到,我这几天看似懦弱无助的挣扎背后,竟然查到了这么多东西!他以为我是待宰的羔羊,却不知我早已暗中磨亮了刀刃。
“你……你不敢!”苏澈色厉内荏地低吼,“你把事情闹大,你爸还在医院!苏蔓是你老婆!我们苏家不会放过你!”
“我爸为什么会住院,你比我清楚!”我厉声打断他,“至于苏蔓,从她配合你们算计我和我爸开始,她就不再是我妻子了。至于苏家……”我冷冷地看着他,“你觉得,是你们苏家不放过我,还是法律不放过你们?”
消防通道里陷入了死寂。苏澈喘着粗气,眼神怨毒又惊恐地看着我,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他知道,他精心布置的局,已经破了。不仅破了,还可能反噬自身。
“你想怎么样?”半晌,苏澈哑着嗓子问,语气软了下来。
“第一,撤销所谓的索赔,那份协议作废。第二,我爸所有的医疗费用、后续康复费用,全部由你们承担,并且要得到最好的治疗和照顾。第三,公开向我父亲道歉,承认你们的错误。第四,从此以后,离我和我的家人远一点。”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道歉?承担费用?你做梦!”苏澈像是被踩了尾巴,“最多……最多我们不再追究车祸的事了!协议撕了!两清!”
“两清?”我笑了,“苏澈,看来你还没认清形势。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我给你24小时考虑。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得不到满意的答复,那么我手里的所有证据,包括这段录音,”我晃了晃手机,“就会出现在公安局、检察院、纪委,还有你们苏家生意伙伴的办公桌上。顺便说一句,你那个‘大项目’的债主,我也很乐意跟他们分享一下你的最新‘资产’情况。”
说完,我不再看他惨白的脸,转身拉开了消防通道的门。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以及拳头重重砸在墙上的声音。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门外的墙上,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翻涌的情绪。第一次,我将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第一次,我看到苏澈那副虚伪贪婪的面具彻底碎裂。
但这只是开始。苏澈绝不会轻易就范,苏家更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反扑,用更激烈、更阴险的方式。而且,苏蔓和岳父苏伯远,还没有正式登场。真正的战斗,或许现在才拉开序幕。
我握紧了手机,里面存储着足以颠覆许多人命运的证据。父亲还在病房里等着我。我知道,我不能退,也无路可退。为了父亲,也为了我自己,我必须赢下这一仗。
回到病房,父亲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到我进来,他努力想撑起身体。我连忙过去扶住他。
“小屿……”父亲的声音依然虚弱,但眼神清明了些,“他们……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他看到了我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冷意。
我摇摇头,握住他的手:“爸,没事了。很快,就都会结束了。您好好养病,等您好了,我接您回家。”
父亲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夜色渐浓。云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了城市的繁华,也照亮了暗处的魑魅魍魉。我站在窗前,知道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懦夫。我已经拿起了武器,准备迎接一切挑战。
苏澈,苏蔓,苏伯远……你们欠我们林家的,是时候一笔一笔清算了。
我给苏澈的24小时期限,像一根逐渐收紧的绞索。我知道他不会坐以待毙,苏家更不会。果然,没过多久,我就接到了苏蔓的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冰冷,不再有往日那种程式化的温和。
“林屿,我们谈谈。”她说,语气是不容拒绝的。
“谈什么?谈你们怎么合谋害我爸,怎么敲诈我?”我反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苏蔓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屿,见面谈,就我们两个,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地方你定。”
我考虑了一下,答应了。我倒要看看,事到如今,她还能说出什么花来。见面地点约在市区一家开放式公园的湖边凉亭,公共场合,相对安全。
傍晚时分,苏蔓来了。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乌青显示她最近也没睡好。她在我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苏澈都跟我说了。你录音,还查了他那么多事。林屿,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做。”
“我这么做?”我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那我该怎么做?任由你们把我爸撞进医院,再敲诈我倾家荡产,最后还要我为你们的非法勾当卖命?苏蔓,我们是夫妻!就算没有感情,至少还有法律上的义务和责任!你们苏家,就是这么对待‘自己人’的?”
苏蔓避开了我的目光,看向泛着涟漪的湖面:“我爸……他压力很大。生意不好做,外面欠了很多债。苏澈那个项目,是他翻身的希望,投入了太多,不能失败。他们……是急了,用了不该用的办法。”
“所以我就活该成为你们急功近利下的牺牲品?我爸就活该被你们撞成重伤?”我的声音提高了些,引来不远处散步人的侧目。
“不是这样的!”苏蔓猛地转回头,眼睛里有了泪光,不知是愧疚还是委屈,“撞你爸……不是故意的!那天开车的是我,但我真的没看到他!那条路太暗了,他突然从岔路口走出来……我慌了,才撞上去的!后来的事,都是苏澈安排的,他说这样能解决赔偿问题,还能……还能帮你……”她的辩解苍白无力。
“帮我?”我冷笑,“用勒索和陷害来帮我?苏蔓,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只是在赌气,在闹别扭吗?你知不知道,苏澈打算让我去窃取商业机密,还想用我的工作合同去抵押高利贷!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苏蔓的脸色更白了,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看来,苏澈并没有把最龌龊的计划全部告诉她。
“那份过户文件,备注栏的手写条款,是你加的吗?”我问出关键问题。
苏蔓身体一颤,低下头:“是……是爸让加的。他说,这样能避免以后车有什么历史问题扯皮……我没想到会用在……”
“用在构陷我上?”我替她把话说完,“苏蔓,我们结婚三年。这三年,我在你们苏家,活得像个外人,像个附属品。我认了,我觉得只要我对你好,对这个家好,总有一天能融进去。可我没想到,你们不仅没把我当家人,还把我当猎物,当垫脚石!甚至不惜伤害我父亲!这已经不是过分,这是犯罪!”
苏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对不起,林屿……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只是……只是太累了。爸妈总是拿我和你比,说我没用,帮不了家里……苏澈又总闯祸……陆子豪他……他只是个朋友,我爸想通过他家的关系……”
“不必解释了。”我打断她,心冷如铁。她的眼泪或许有几分真,但更多的是对现状失控的恐惧,是对可能到来的惩罚的畏惧,而不是对我,对我父亲所遭受伤害的真正悔恨。“我今天来,不是听你忏悔的。我的条件,苏澈应该转达给你了。你们苏家,必须给我父亲一个交代。”
苏蔓擦掉眼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决绝?“林屿,如果……如果我答应你所有的条件,承担爸的所有医疗费,道歉,赔偿……你能把那些证据还给我们吗?我们……我们可以离婚,我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以后各走各路,再也不往来。爸那边,我们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好补偿他。”
她提出了“交易”。用妥协和切割,来换取我的沉默,换取苏家的“安全”。这或许是苏伯远的意思,让苏蔓来做最后的尝试。
“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重复着这句话,感到一阵悲凉和讽刺,“我爸身上的伤疤,心里的阴影,能当作没发生吗?我这些天经历的恐惧、愤怒、绝望,能当作没发生吗?苏蔓,有些事,不是用钱和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抹平的。你们必须为你们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代价?”苏蔓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尖锐,“林屿,你别忘了,开车撞人的是我!法律上,我才是第一责任人!那些证据,最多证明苏澈教唆、敲诈,证明我爸他们策划了后续的事情,但改变不了我肇事的事实!如果我一口咬定是意外,苏澈他们也只是处理方式不当,能有多大罪?而你,”她往前倾了倾身体,“你录音,私下调查,甚至可能用了某些不合法的手段获取信息,还有,你明明早就有怀疑,却不报警,而是私下谈判、勒索……你觉得,真闹到法庭上,谁能全身而退?爸年纪大了,经得起折腾吗?”
她在反击,试图用两败俱伤来威胁我。的确,法律程序复杂,真相的厘清需要时间,父亲的身体和精神能否承受漫长的诉讼,是个问题。而且,正如她所说,如果我的一些调查手段被认定为不合法,证据的有效性会打折扣。
我看着苏蔓,这个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此刻为了家族利益,露出了獠牙。我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互相握着把柄,最好私下和解,息事宁人?”我问。
苏蔓抿了抿嘴,没有直接回答,但眼神默认了。“这是对大家都好的选择。闹大了,爸的身体受不了,你的工作也可能受影响,我们苏家固然有损失,但你也别想好过。何必呢?我们可以给你足够的补偿,足够你和爸好好生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湖面的风吹来,带着晚秋的凉意。我看着苏蔓精致却冷漠的脸,知道这才是苏家真正的态度: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一种成本最低的解决方式——用钱封口,断尾求生。道歉和赔偿或许会有,但真正的悔过和惩罚,不会有。
我该接受吗?接受这笔带着耻辱的“补偿”,然后带着父亲远离这个城市,重新开始?这似乎是最“理智”、对父亲伤害最小的选择。
但我不甘心。父亲躺在病床上的痛苦,我这些日子承受的煎熬,苏家那肆无忌惮的算计和狠毒……难道就这样算了?让作恶的人,仅仅付出一点金钱的代价,然后继续逍遥?
不。绝不。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蔓:“苏蔓,回去告诉你爸和苏澈。我的条件,一条不能少。公开道歉,承担所有责任,接受法律和道德的审判。至于证据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是我的事。你们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24小时,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没有看到你们公开道歉的诚意和具体的赔偿方案,后果自负。”
说完,我不再看她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离开了凉亭。我知道,彻底撕破脸了。苏家接下来,一定会动用所有能量反扑。或许是通过关系施压,或许是更下作的手段。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秦风帮我安排的一个临时住所。我联系了韩东,让他最近小心,并把一部分备份证据交给了他信任的一个朋友保管,以防万一。我也联系了那位在医院帮忙照看父亲的朋友,请他加强戒备。
然后,我坐下来,开始整理所有的材料,撰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将一切公之于众,诉诸法律。即便过程艰难,即便可能两败俱伤,我也要撕开这虚伪的脓疮。
然而,我低估了苏家的无耻和疯狂。距离24小时期限还有不到半天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接听后,里面传来的竟然是岳父苏伯远的声音。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居高临下,但细听之下,却透着一股冰寒。
“林屿,我是苏伯远。”他省略了所有称呼,“听说,你对我苏家有些误会,还提了些不太合适的要求。”
“误会?”我冷笑,“苏先生,是不是误会,您心里清楚。”
“年轻人,火气不要太大。”苏伯远不紧不慢地说,“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做事,要留余地。小蔓撞了你父亲,是意外,我们认。该赔偿,我们赔。但有些事情,过犹不及。你手里的那些东西,牵扯的不仅仅是我们苏家。南边新区的水很深,有些人和事,不是你一个画图的设计师能碰的。真闹起来,谁的脸上都不好看。说不定,还会影响到你们设计院那个项目的评审……听说,赵副院长对你印象,似乎不太深?”
他在威胁我。用项目评审,用我未来的职业发展,甚至用更深层次的、他所谓“不能碰”的人和事来威胁我。他暗示我,如果我坚持追究,不仅苏家会报复,可能还会得罪更厉害的角色,断送我的前程。
“苏先生,您是在提醒我,你们背后还有人,利益盘根错节,我动了你们,就是动了某些人的蛋糕,对吗?”我直接挑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苏伯远的声音冷了下来:“看来你是铁了心了。林屿,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东西交出来,拿一笔钱,带着你父亲离开云城。我保证,从此苏家不会再找你们麻烦。否则……”
“否则怎样?”我打断他,“否则就让赵副院长给我穿小鞋?还是让您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人来对付我?苏伯远,我父亲差点被你们害死!你现在跟我谈条件,威胁我?我告诉你,就算我林屿从此不干设计这一行,就算我离开云城,我也一定要把你们做的这些龌龊事,晒到太阳底下!你有靠山?好啊,那就看看,是你的靠山硬,还是国家的法律硬,还是人心里的公道硬!”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激烈地顶撞苏伯远,这个曾经在我面前如同山岳般不可逾越的“岳父”。
苏伯远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呼吸声明显粗重了一些。“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语气森然,“林屿,你有种。那我们就走着瞧。看看是你手里的几张纸厉害,还是我苏伯远在云城几十年的人脉厉害!别忘了,你父亲,可还在医院里!”
最后一句,是赤裸裸的威胁!他竟然还想拿我父亲的安全来要挟我!
“苏伯远!”我对着电话吼道,“你敢动我爸一根手指头,我发誓,我会让你苏家所有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不信,你试试看!”
电话被猛地挂断。忙音传来,我握着手机,胸膛剧烈起伏,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他们竟然还敢用父亲来威胁我!最后一丝和解的可能,也彻底消失了。
我知道,最后的决战,要来了。苏家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动用所有手段来抹平这件事。而我,也已无路可退。
我拿起另一部手机,那是一部全新的、未登记在我名下的手机。我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秦风通过可靠关系联系到的一位在媒体界颇有正义感的朋友的号码。
“喂,李记者吗?我是秦风介绍的那个林屿。我手里有一些关于南边新区文化中心项目关联人员,涉嫌蓄意制造交通事故、敲诈勒索、商业欺诈以及威胁人身安全的材料,证据比较充分。我想,这应该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新闻线索……对,关系到民生安全和社会公平……好的,具体资料和证据,我们可以约个安全的地方详谈……”
与此同时,我也将整理好的部分核心证据,通过加密邮件,发送给了几个可靠的邮箱备份,并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我在规定时间内没有取消,这些邮件会自动发送到纪委、检察院和公安局的公开举报邮箱。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但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丝灰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往往也预示着光明的即将到来。
父亲,您一定要好起来。儿子不会让您白受这份罪。那些伤害我们的人,必须为他们所做的一切,承担后果。
我握紧了拳头,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这一次,我不再躲避,我将直面它配资操盘技巧官网,并亲手将它击碎。因为我知道,在我的身后,已不仅仅是父亲,还有我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和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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